2月16日，除夕。
黄义坐在监控室的屏幕前值班。一旦有情况，他要随时出发。窗外，北风呼啸，透过监控屏幕能隐约看见松江河镇的灯火星星点点，在风雪中格外温暖。这是黄义戍边的第20个年头。20年里，有15个除夕，他是在边境检查站度过的。
千里之外的福建浦城，年夜饭端上了桌。他的妻子王荣香带着两个孩子回娘家陪父母过年。零点的钟声敲响时，王荣香走到窗前，对着北方轻轻说了声：“过年好。”她知道，那个方向，有人也在望着这边。
在长白山的原始森林深处，有一座边境检查站。这里每年有9个月被大雪覆盖，冬季最低气温可达零下40多度。这里是吉林出入境边防检查总站长白山边境管理支队横山边境检查站。2005年，怀揣戎装梦的黄义从家乡四川来到这里，一守就是20年，如今他担任检查站政治教导员。
立春已过，但这里的黑夜依然来得早。每天下午4点多，距离边境检查站一百多公里外的松江河镇，居民们陆续亮起了灯。一盏、两盏、十盏、百盏……最后连成一片温暖的海洋。在漆黑的山上，黄义能看见那片亮光。那片亮光里，有一盏灯，是他的妻子王荣香点亮的。他回家的日子，不管多晚，远远就能望见那点光。
这对夫妻用距离的守望，用无数个眺望的夜晚，诠释着一个朴素的道理：界碑是国家的记号，家是心里的记号。
“他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黄义是四川彭州人，1987年出生。2005年12月，他登上北上的列车。这个从小听爷爷讲抗美援朝故事的“川娃子”，心里揣着一个朴素的念头：去最艰苦的地方，守最远的边关。
那时的检查站建在原始森林深处，几间板房用木板和铁皮搭成。黄义负责的巡逻路段沿途要经过悬崖、冰河。冬天积雪深及大腿，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腿。他记得第一次独立巡逻时，在齐腰深的雪地里迷了路，对讲机没有信号，只能凭着记忆往回走。
 |
| 黄义为过路群众讲解边境通行路线与安全提示。 |
更磨人的是孤独。检查站长期只有几名民警驻守，有时一两个月见不到一张生面孔。“最难熬的是春节。每年除夕，大家站在哨所最高处，望着山下隐约的灯火，谁也不说话。”黄义说。
有一年回家探亲，经战友的同学介绍，黄义认识了福建浦城姑娘王荣香。1986年出生的王荣香那时是中国邮政的职员。两人相隔千里，只能靠电话传递思念。2011年，两人举行了婚礼。鞭炮响过，亲戚们散去，黄义要归队了。婚后，王荣香留在四川照顾婆婆。
2015年春节，王荣香第一次来到横山边境检查站。她坐了30多个小时的火车，又转乘了6个小时的汽车。当终于看到站在风雪中等待的丈夫时，她哭了。窗外风雪呼啸，除夕夜，黄义用电磁炉煮了速冻饺子，他指着远处隐约的灯火说：“那些亮着灯的地方，就是咱们要守护的万家团圆。”那一刻，王荣香忽然明白了丈夫坚守的意义。
回到福建后，她做了一个决定：辞职，北上。长白山用一场暴雪迎接她。王荣香住在山下的小屋里，学着劈柴、烧炕，去江上凿冰打水。邻居大娘看王荣香生炉子弄得满屋是烟，手把手教她：“闺女，东北的冬天长，你得学会自己把炕烧热。”黄义常年在检查站值守，一个月只能回家一两天。王荣香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常常整夜睡不着。“可一想到他就在山上，我就告诉自己，要坚持。”她说。
“这花认家了”
刚来长白山时，王荣香只是想离丈夫近一点。后来，王荣香在社区找到了一份服务工作，她从最基础的岗位做起，帮居民办理证件、组织社区活动、调解邻里纠纷。后来她发现，自己喜欢上了这片土地，她满怀热情地帮助这里需要帮助的人。如今，王荣香是锦江社区居委会委员，也是社区假期公益班的负责人。
 |
| 王荣香（左一）为辖区老人送母亲邮包。 |
2018年冬天，在社区和丈夫单位的支持下，王荣香创办了“寒暑假期”公益辅导班。没有场地，她就买了桌椅，把社区的会议室改造成教室；缺乏师资，她就发布志愿者招募令，协调辖区及周边的大学生党员前来授课，从语文、数学等基础学科教起；没有教材，她就上网查找资料，自己编写适合当地孩子的教程。一些父母外出打工的孩子来这里读书、写作业。
有一个读小学四年级的孩子，母亲患病卧床。王荣香经常为他辅导功课，周末还给他改善伙食。孩子在作文里写道：“王老师就像长白山的春天，特别温暖。”即将高考的一个孩子因家庭变故想放弃学业。“孩子，你放心考，学费的事阿姨来想办法。”王荣香多方奔走协调，最终为孩子争取到了资助。当孩子拿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向她报喜时，她觉得都值得了。
王荣香还联系了福建老家的同学朋友，一同为孩子们捐赠图书、文具和冬衣，帮助辖区的困难儿童。多年来，黄义夫妇帮助辖区很多困难学生圆了读书梦。如今，辅导班有了专门的教室，还来了两位志愿者老师。
王荣香在自家小院里试种从福建老家带来的茶花。一连好几年，茶花都没熬过寒冷冬天，渐渐枯萎了。有一年春天，茶花终于开了。
邻居大娘说：“这花认家了。”
 |
| 王荣香带领辖区儿童开展读书活动。 |
“爸爸怎么还不回他的‘家’呀？”
黄义总说“亏欠”，亏欠了两家老人，亏欠了妻子和孩子。王荣香听了，只是笑笑：“你守护着祖国的边境线，守护着千千万万个‘小家’。能陪你一起做这么伟大的事，我觉得很光荣。”
一家人很少能在节假日真正团聚，因为当别人阖家欢乐、享受休假时，正是黄义最忙碌的时候。家，对他而言，是一个短暂停靠的驿站。每次回家，他都恨不得把攒了许久的家务全部干完：做一顿丰盛的早餐，洗碗、扫地，拧紧漏水的水龙头，更换不亮的灯泡……他试图用这种不停歇的忙碌，来弥补那些缺席的日常。
有一年春节，黄义在家里多待了几天。儿子问妈妈：“爸爸怎么还不回他的‘家’呀？”在幼小的孩子心里，爸爸的“家”不是山下这个有妈妈、有姐姐的小屋，而是那个需要值守的岗位。
很多次，黄义出发的时候，孩子们还在睡觉。他不忍心叫醒他们，就站在床边看一会儿，然后悄悄关上门。女儿后来跟妈妈说：“其实每次爸爸走的时候，我都醒了。但我假装睡着，这样爸爸就不会太难过了。”
女儿在作文里写道：“爸爸的巡逻路上有星星和界碑，妈妈的工作本上有邻居和笑脸。虽然他们不能常常陪我，但我知道，他们守护的是更大的家。”儿子做了一张手工卡片：粉红色的爱心贴满纸面，上面写着：“这是送给妈妈的礼物，她守护我们的家庭。”
那个常常在团聚时缺席的父亲，那个永远在忙碌的母亲，他们用另一种方式，把“守护”两个字刻进了孩子的心里。
 |
| 黄义女儿自制蛋糕为家人庆生。 |
“爸妈为你感到骄傲”
有一年春节，王荣香带着孩子们到检查站和民警们一起过年。孩子们表演节目，民警们教孩子们叠被子、走队列。小小的检查站里，充满了孩子的笑声。
又一年春节，黄义的父母来到长白山探亲。看到山高林密的无人区，看到黄义在及膝深的雪中蹚出来的巡逻路，当过兵的父亲搂着儿子的肩膀说：“你能在这里守候这么多年，爸妈为你感到骄傲！”妈妈哭了，她拿着从老家带来的腊肉说：“这是你从小爱吃的，想家了就尝尝。”
黄义说：“生活在这里多年，守边的责任已经铸入血脉。不是我们为边境献青春，是边境点亮了我们的青春。其实如今山上的条件好多了。大家可以跟家里的亲人视频通话了。”
但山上信号不好。后来不知是谁发现，山上一片空地的石头旁边信号最好。于是那块石头就成了最热闹的地方。天南海北的口音在这里响起，战友们粗粝的嗓子忽然放得很轻，温柔地跟电话那头的爱人和孩子说话。后来，他们给这块石头起名叫“望家石”。“望家石”不会说话，但它听过最多想家的话。
34号界碑立在海拔2500多米的雪线上，“中国”两个字的凹槽凿得很深。下大雪的时候，黄义要扛上铁锨，在雪中跋涉，从积雪里把界碑挖出来。一开始，他拿着铁锹挖掘，挖到一米多深时，界碑顶部便显露出来。这时如果继续用锹挖，很可能会划伤碑体。黄义跳进雪坑，摘下手套，开始用手刨。积雪一点点剥落，“中国”两个字的凹槽渐渐清晰。之后，整块界碑便完整地露出来了。站在齐腰深的雪里，轻轻拂去国徽上的冰碴，再深深注视，在他的心里：界碑在这里，中国的领土就在这里。
黄义的女儿画过一幅画：茫茫雪地里，穿警服的爸爸高举国旗，旁边是矗立的“中国”界碑。旁边写着：“这是我们的爸爸，他守护祖国的边疆。”后来，她的画里面，34号界碑旁多了一栋小屋，屋顶升起袅袅炊烟，门前四人手拉手。纸的背面写着：“爸爸说，界碑是国家的记号；妈妈说，家是心里的记号。我和弟弟，是记号中间开出的花。”
回望这个家庭的故事，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有日复一日的坚持。而这份爱与坚守，已化作长白山的雪，纯净而绵长，年复一年地落下，又年复一年地消融，无声地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春天。
 |
| 黄义家庭合影 |
文：解琳
图：受访者
【责任编辑：滕歌】
